徐渭缓缓颔首，沉吟道：

「下官与戚将军也这么觉得。丰臣秀吉个人是肯定不想触怒大明的，琉球与日本国都是大明的藩属国，日本国如对琉球动武，大明不可能坐视不理，这点丰臣秀吉是明白的，而且，丰臣秀吉是怎么上位的…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。」

顿了顿，「下官有一言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」

「你说。」

徐渭斟酌了一下措辞：「下官以为，丰臣秀吉也是身不由己，就这次事件而言，丰臣秀吉大概率也是情势所迫下的不得已之举，如侯爷将其诛杀，再上来一个……怕还不如丰臣秀吉。」

「这些武士在琉球扰而不乱，必是丰臣秀吉的心腹亲信，否则，这会儿战斗必然已经打响了，可仅是这样，并不能遏制战斗的发生，如果丰臣秀吉没有足够的权威，定有大名会私下派人搅局，以此将丰臣秀吉架起来……」

徐渭神情凝重：「日本国战乱持续了上百年，其国民对内战已至深恶痛绝之地，纵是杀了丰臣秀吉也回不去了，而再度统一的日本国，其权威定然不如丰臣秀吉，定会被对外侵略的民意裹挟着挑动战争……届时，怕就不只是琉球，朝鲜国那边也难以安生了。」

李青微笑颔首：「你分析得很对。不过我也没有要杀丰臣秀吉的意思，至少现在还没有。」

徐渭悄然松了口气，而后再次肃然：

「下官与戚将军根据日本国情推算过，一旦最坏的情况发生，其对大明造成的损害之大，绝非昔日佛莫联军可以比拟。」

「大明诸多藩属国之中，日本算是大国了，且上百年的乱战下来，其崇武之风强烈得着实可怖，已至全民皆兵之境地。」

「日本武士不足为惧，只是对大明而言，对其他王国……却是不可匹敌。」

「唉，这些个小矬子，拼起命来完全不要命，当真不可小觑，对上大明之外的小王国……不说摧枯拉朽，也差不多少。」

徐渭幽幽叹息，「奈何，纵是大明有充足的借口向日本国开战，也无法做到对日本国施行灭国策略，除非日本国人全部下海，与大明大海战……可这根本不可能！真是狗咬刺猬……咳咳，真是棘手啊。」

李青笑了笑说：「你的分析与担心都没错，不过……我不会坐视这种情况发生。」

徐渭一怔，继而眉头舒展：

「竟是将侯爷的可怖武力漏算了，是了是了……大明有永青侯，自不会出现这种情况。」

李青失笑道：「你这一会儿极致悲观，一会儿极致乐观……堂堂一省布政使，不该如此。」

「呃呵呵……永青侯教训的是。」

李青舒了口气，也严肃起来：「丰臣秀吉能弹压一时，弹压不了一世，终有一日他会弹压不住，且这一天并不遥远，也就是这几年的事，你这边要做好战斗的准备。」

「是！」

李青想了想，又道：「战斗主动权不在大明，而在日本国，大明只有等日本国向其他王国开战之后，才师出有名。这个道理日本国自然也明白，一旦其发动战争，大抵就不是冲琉球了，而是直接冲朝鲜。」

徐渭一怔，大点其头：「侯爷高见！」

「一旦日本国进军朝鲜，你作为大湾布政使，可直接与琉球联手，于后方牵制日本国本土。」

李青沉声道，「战争不可避免，不以大明的意志而转移，可战争会打断大明的发展节奏，大明只能应战，只能速胜！稍后我会命人送来王命旗牌，以备不时之需，如战争突然爆发，你可直接越过李承，全权接管大湾……」

顿了下，「你可有把握控制李承，不起内乱？」

徐渭郑重点头：「下官做了这么多年的大湾布政使，岂能毫无建树？」

李青舒了口气：「如此便好……」

「侯爷，下官还有一事相询。」

「你说。」

「如果日本国直接两线作战，且琉球被日本国速胜，又当如何？」

李青眯起眼道：「如若如此，我亲自来解决。」

「朝鲜国那边呢？」

李青苦笑道：「总不能把我劈成两半用吧？也只能交给李如松……对了，水师在此演练日久，你对李如松当也有一定认识，他在水师一道的天赋如何？」

徐渭思忖片刻，道：「此子确实一员虎将，也有帅才之姿，只是……」

「只是什么？」

「只是总喜欢藏拙。」徐渭苦笑道，「大抵是怕自己表现得太优秀，抢了戚将军的风头吧，我私下与戚将军说过此事，戚将军定也与他说过，效果嘛，也就一般。唉…，这有时候藏着藏着……就真拙了。」

李青哭笑不得道：「这个责任在我，我会与他好好谈谈。其他方面呢？」

「其他就没什么了。侯爷慧眼如炬，这个李如松，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！」徐渭高度赞赏，「不说我徐渭，我与戚将军相识这么久，也还是第一次见戚将军爱才的一面。」

李青笑了笑：「成。我时间不富裕，就不与你多聊了，下次有空，你我好好饮上两杯。」

徐渭欲言又止，微笑颔首：「侯爷慢走。」

「你还有话要说？」

「呃……」

「直说就是！」李青道，「你是我举荐来的大湾，不要不好意思。」

徐渭连连摇头：「侯爷误会了，非是徐渭遇上了困难，也不是国事政务，是……前日下午，胡俞两家同时送来了家书，胡汝贞与俞志辅老友相会数日后，双双故世了。戚将军与两位将军交情深厚，下官实在难以启齿……」

李青沉默片刻，点点头道：「我知道了。」

调整了下情绪，又道：「你不用为难，这件事我来与戚继光说。」

「哎，也好。」徐渭讪讪称是，随即想起胡俞二人曾随永青侯一起去西域之事，不禁大为后悔。

「唉……侯爷……节哀。」

李青暗暗叹息，嘴上却道：「人终有一死，胡俞两位将军功勋卓着，朝廷定然追赏追赠，青史必有二人之名……大丈夫于人间走一遭，立赫赫之功，不虚此行……好了，我走了。」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