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家伙确实够白、够胖,跟个小猪崽儿似的,加急赶制的冕服细节处略显粗糙,但大小还是合身的……

两刻钟后,小朱常洛『武装』完毕,在李青面前转了个圈儿,问:

「我这没问题了吧?」

「没问题。」李青微笑颔首,「走吧,该进宫了。」

「这就去啊?」

小朱常洛瞧着刚微微亮的天空,「是不是早了点儿啊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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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是起得最晚的一个。」

「好叭……」小家伙犹豫了下,小声说,「可我还是紧张,咋办啊?」

李青想了想,道:「没关系,当初你父皇也紧张,你皇爷爷、你皇爷爷的父皇……都一样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小家伙多了几分底气,朝一旁的司礼监太监喊道,「我好了。」

……

奉天门前。

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小家伙,回头望了眼身后的李青。李青朝他一笑,小家伙便少了几分局促感,回过头,耐心等候……

宫中已戒严,所有人都要精准按照流程走。

饶是如此,也只用了一刻钟时间,百官、仪仗便就位就绪,而后礼乐奏响……

紧接着,冯保出面传达太上皇帝朱载坖谕旨,礼乐停,又一刻钟后,朱载坖身着衮服乘舆而来,礼乐再奏……

小朱常洛对这些并不熟悉,也没什么音乐细胞,只觉得好吵,吵得他脑袋嗡嗡的,只是这过于肃穆的氛围,令他不得不咬牙坚持……

李青却早已司空见惯,只想着今日的宴席都会出现什么菜品——册封太子的宴席并非一成不变,也是会随着季节更替。

正想得出神呢,冯保缓步走了过来,恭声道:

「太上皇帝升奉天宝殿御座,太上皇帝圣旨,永青侯可陪同太子入奉天东门,由东阶升丹陛。」

李青微微摇头:「这不合规矩。大典之日,还是不让百官不痛快了。」

冯保迟疑着望向小朱常洛:「殿下……?」

小朱常洛深吸一口气,道:「我可以的。」

「殿下睿智英断!」冯保暗暗松了口气,满脸的笑纹,「殿下请。」

小家伙又回头瞧了眼李青,而后随冯保去了……

李青伸了个懒腰,就近换了另一条路径,进了宫……

奉天殿广场,近千名大小官员早已到齐,还有百余名乐手,以及四周个个都是身着飞鱼服,体魄健硕、庄严威武的锦衣卫……拥挤又肃穆。

李青今日没再穿玄色常服,而是换上了侯爵袍服,独自行走在人群之中,给人一种鹤立鸡群之感。

大典什么的,李青一直都觉得冗长又乏味,包括登基大典也是一样。要不是为了口吃的,他甚至都不想参加,眼下这典礼才刚刚开始,离开席还有近三个时辰呢,李青就想着找个人聊天解闷儿……

奈何,他想与人聊,没人想与他聊。

就在李青想中途回去补个觉、等快开席了再来时,于人潮人海中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苍老面孔。

不起眼的角落处,陆炳拄着拐杖,左右各一个锦衣卫搀扶着他,才使得他站得稳当,可从他的面部表情中,不难看出还是很勉强。

李青缓步上前,扶住陆炳:「我来扶陆指挥使。」

锦衣卫见是他,拱手一揖,转身走开。

「都这样了,还逞能呢?」李青打趣道,「还当你是刚中武状元时的你啊?」

陆炳瞧了眼扶着自己胳膊的手,感受着体内逐渐升起一股元气,稳稳托起这老迈不堪的身体……微微笑了:

「不想陆炳也有如此殊荣啊。」

李青莞尔一笑:「还啃得动吗?」

陆炳愣了一下,才明白是指吃席,不由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:「牙都要掉光了,哪里还啃得动?不过喝点汤还是可以的。」

李青哑然。

「我还以为你回老家了呢。」

「不回去了。」陆炳轻轻道,「太上皇说了,我死后也可入永陵,再者儿孙也都在京师扎了根,我也想留下来。」

李青默了下,点点头说:「如此也好,你们三人自幼一起长大,这样……到了下面彼此也有个照应,更热闹些。」

陆炳叹息道:「现在思及儿时时光,都觉得还是昨日的事呢,真快啊……一晃,世宗皇帝之重孙,都册封太子了啊。」

李青颔首。

陆炳紧跟着问:「侯爷接下来有何打算啊?」

李青挑了挑眉:「怎么,你要向世宗皇帝告我一状?」

「不是告状,是汇报。」陆炳说。

李青想了想,道:「打算嘛,自然是有的,不过许多事我这个永青侯也坐不了主,许多事都不以我的意志而转移,你要汇报的话……未来五十年内,大明皇帝还是这样的大明皇帝,五十年后大明皇帝可能会做出部分调整,不过也还是大明皇帝。」

陆炳意味深长地问:「大明皇帝还是大明皇帝……会持续多久?」

「这我哪里说得好?」

「大概呢?」

「大概……三百年之内吧。」李青紧跟着说,「三百之后,朱家人还会是朱家人,且还是生活不错的朱家人。」

陆炳一怔,狐疑道:「大公无私的永青侯,会偏爱一家之姓?」

「这你就想多了。」

李青坦然道,「我不会偏爱一家之姓,可『传承』需要,纵是前朝那般不堪,纵是太祖与其有那般深仇大恨,还是要在法统上承认前朝的正统性,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原因……可即便是不继承于前朝,也要继承于宋朝。大明可不是前朝能比的,宋朝也比不了,如此情况,优待朱明皇室,便成了政治需要,也是国民的需要。」

李青微笑说道:「道理很简单——从哪里来,是上至国家、下至百姓,不可或缺的一个课题。」

陆炳思忖良久,由衷道:「永青侯大善!」

「大善的永青侯在某些人眼中,却是大逆不道啊。」李青幽幽说。

陆炳没有反驳,只是说:「或许在侯爷看来,我们这些人是愚忠、是思想腐朽的老顽固,可这就是我们啊……无法改变,不容侵犯!」

李青颔首道:「时代有局限性,无关是非对错。生在这样的时代,不是你们的错,我也从没全盘否定过你们,只是这样的时代……并不够好。」

陆炳只是笑了下:「这些我会汇报。」

「你随意。」

陆炳叹了口气,又问:「永青侯可需带话?」

李青沉吟良久,道:「大明得获长生,嘉靖得获长生,名垂史册,功德圆满!」

陆炳大受触动,嘴唇吸合半晌,重重点头:

「多谢侯爷赠言!」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