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内阁赶回来时，爷孙已经从高台上下来了。小家伙在聚精会神地『建房子』，朱载坖看着他『建房子』，李氏也在一边慈爱地瞧着大胖孙子。

瞧见李青来了，李氏扯了扯夫君衣袖，又朝李青颔首示意了下，而后走开了。

「呦，都堆八层楼高了？」

小家伙擡头见是他来了，一下子更开心了，炫耀道：「我刚都堆十二层了。」

李青：「厉害！」

小朱常洛：?(???????)?

朱载坖无奈地发现，自己这孙子对李青比对自己还亲，随即想到儿子小时候也是如此亲李青，而后又不禁想着，父皇当时大抵也跟自己的心情一样吧？

他更思念父皇了。

「你一个人玩一会儿，我要给你皇爷爷调理身体了。」李青说。

「嗯，好。」小朱常洛嘿嘿一乐，哼哼道，「等你们好了，我一定堆一个十二层……不，十三层的房子出来。」

李青哈哈道：「期待你的表现。」

言罢，率先往主殿方向走。

朱载坖朝孙子说了句「不着急」，随之跟上……

针灸过程中，朱载坖很是沉默，一直处在失神状态，只机械地配合李青施针，直至针灸结束，还是有些恍惚……

李青叹了口气，问：「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？」

朱载坖定了定神，奇怪道：「先生何出此言？」

「对你儿子，对你孙子……都称得上偏爱，唯独对你冷落了些。」

朱载坖微微摇头：「先生如此照拂他们，作为父亲、爷爷的我只有欢喜，哪有嫉妒儿孙的呢？」

「不嫉妒他们……对我呢？」李青问，「就没有一点怨言？」

朱载坖还是摇头，轻叹道：「只是因为先生忙，只是因为我刚好处在过渡阶段，与先生无关。」

「也与你无关。」李青正色道。

朱载坖愣了一下，意味深长地说：「先生以前可不是如此啊。」

李青奇怪：「以前如何？现在如何？」

「现在比以前更温和了。」朱载坖说，接着问道，「这是不是先生给每一个将死之人的福利待遇？」

李青呆了一呆，矢口否认：「你想多了。而且你还不是将死之人。」

「呵呵……人人都说永青侯霸道无情，实则永青侯最是心软多情之人。」朱载坖感慨道，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，永青侯也不能免俗啊。」

李青不接话茬，只是说：「不要瞎想，你没到大限将至呢。」

「到了也无妨，到了我就去陪父皇。」朱载坖面容恬静地说，「生死之事，我早已看淡。」

李青笑了笑说：「金刚经还是有用的嘛。」

「既然先生也觉金刚经有用，为何不读呢？」

「我是一个道士！」

朱载坖笑了下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
「明日回来之后，让常洛在你家住一天吧，反正他也是要上早朝的，建立感情从娃娃抓起嘛。」

朱载坖轻笑道，「将来翊钧也是要做太上皇的，你就当是提前布局吧。」

「呵，这话听着挺刺耳啊。」

「绝无讽刺意味！」

「还是先问一问你孙子愿不愿意吧。」

「一定愿意，他这般亲你……大明皇帝几乎都亲你，你连这点把握都没有？啊，这也不是讽刺。」

李青翻了个白眼，问道：「你真不打算出去走走了？」

「不了，这里挺好的，我现在心境也挺好的……好吧，我怕我再去江南，就会怕死了。」

「嗯，也好。」

「对了先生，我那大侄子……来信了没？」

「没。」

朱载坖咂了咂嘴，咕哝道：「倒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。」

「……走吧，陪你孙子去。」

……

「哎呀，你们来晚了，刚我成功了两次呢，后面被风刮倒了。」小家伙当着二人的面失败了两次，不禁有些懊恼。

李青笑呵呵地说：「我相信你不会骗我。」

朱载坖紧跟着说：「皇爷爷更相信常洛！」

「可你们没看到啊。」

「没关系，一会儿去了连家屯再接着堆。」朱载坖笑着说，「你愿不愿意去永青侯家玩儿啊？」

小朱常洛忙不迭点头：「愿意愿意。」

不是说好了明日吗……李青无语，却又不忍心拒绝一脸兴奋的小家伙，只好道：

「时间也不早了，走吧。」

「好。皇爷爷再见。」小家伙很自然地牵住李青的手，随他往外走……

朱载坖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，到底还是吃醋了。

不过，紧接着就见小家伙又撒开李青的手，迈着腿儿跑了回来。

还是想晚上跟我睡？朱载坖心中欣慰，到底还是血浓于水。

却见大孙子距离他一丈时便停下了，说：「皇爷爷，我晚上不回宫，母后该担心了，您吩咐人告诉一下母后好吗？」

朱载坖嘴角抽搐：「好！」

「谢谢皇爷爷。」小家伙转身又跑了回去，牵上李青的手，消失在朱载坖的视野……

朱载坖到底没崩住，骂骂咧咧道：「我这白白胖胖的大孙子，倒成了给他生的了。」

~

连家屯，小院儿。

小八正喝小酒呢，见祖爷爷领着一个小孩儿进来，诧异道：

「呦，介谁呀，小东西长得还挺喜庆……」

边上的李玲珑提醒说：「这是大皇子！」

「嘛玩意儿？」

小八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，而后面色一变，赶紧起身上前作了一揖，干笑道，「殿下，您……您怎么不穿明黄色衣裳啊？」

「要看打夯，所以没穿。」

「嘛玩……咳咳，是这样啊，这样啊……」小八一脸恍然大悟，尴尬得直搓手。

小朱常洛倒不觉得小八失了礼，只是对小八的口音感到奇怪，于是问李青：

「他说话怎么是这个调调儿啊？」

李青：-_-||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」

李玲珑嘿嘿道：「八伯，出门在外还得是京腔，大侄女教你啊。」

「……瞧给你能耐的？」小八瞪了她一眼，转过头，讪然道，「祖爷爷，这都快傍晚了，您怎么把殿下带来了啊？」

「啊，他今晚住这里。」

「嘛玩儿意？」李玲珑的声音也陡然高了八度，甚至口音也趋同于小八。

小朱常洛奇怪道：「你咋也变成了这个调调儿啊？」

「我……」

我还不是被你吓得啊……李玲珑脸都绿了，赶紧撇清干系：

「谁带回来的谁负责，晚上他要是哭啊闹啊的，我可不管，我明天还要上班呢。」

言罢，竟是直接跑去厢房不出来了。

小朱常洛闷闷道：「我现在长大了，不哭闹了。」

李青眯眼而笑：「不管她，晚上跟我睡。」

「嗯嗯，她小瞧人，我才不跟她睡……」

小八在一旁瞧得是个瞠目结舌——乖乖嘞，该不会是……大明皇帝小时候都被祖爷爷调过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