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将批红的文书交给张学颜，而后扫视一周，郑重道：

「我必须重申一遍，不是真正的财富，也是财富。个人手中的银券，对个人而言就是财富，这一点，朝廷必须保证！」

「朝廷发行的银券本质上是欠条，这没错，可朝廷绝不能抱着『打白条』的心思，去发行银券！这一点，诸位必须铭记于心！」

众大员齐齐称是，神情郑重。

李青舒了口气，道：「银券送去天津卫之前，朝廷要先昭告天下——银券可以用来交税！」

杨巍开口道：「如此大事，当在朝会上议一议才是。」

「议当然是要议的，不过在议之前，劳请诸位辛苦一下，先给下面人理一理思绪，不然，朝会上议也只能是喋喋不休。」

李青沉吟道，「凡有重大变革，不可秘而不宣，张尚书学识过人，就由你来草拟诏书吧，要告诉天下人实情，同时也要兼顾一下语言艺术，要说真话，不要说尖锐的话。」

张学颜叹了口气，拱手道：「下官遵命！」

李青面朝众人，说道：「我们的大明会越来越好，百年之后事，诸位看不到，可诸位百年之后的子孙，再看今日，定会以诸位为荣。」

「诸位不是想名垂青史吗，不是想被后世人颂之吗，此时不奋斗，更待何时？」

「去吧，去心无旁骛地做一个大明忠臣、贤臣、良臣去吧，去吧……」

众人称是，离去……

李青怡然自得地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，一饮而尽，品着回甘，满脸享受。

小朱常洛问道：「今日还去看打夯吗？」

「今日不行了。」

「为啥？」

「我要去大高玄殿为你皇爷爷调理身体啊。」

小朱常洛转而问：「那我能与你一起去大高玄殿吗？」

李青哈哈笑道：「孙子想去看望爷爷，当然可以啊。」

你人真好……小家伙咧开嘴，露出洁白的乳牙。

~

大高玄殿。

二人被太监引着登上高台。

「臣朱常洛拜见皇爷爷。皇爷爷，这里好高啊。」小家伙呼哧带喘地说，「永青侯还说您龙体违和呢，可是孙儿觉得皇爷爷要是龙体违和，就不能登高了。」

朱载坖诧异又惊喜。

他还是第一次见木讷的大孙子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的话，还这么通顺，且清晰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
还活泼了好多……

朱载坖愈发慈祥起来，「常洛，过来。」

「哎。」小家伙走上前，冲皇爷爷腼腆一笑。

朱载坖笑出声来，将孙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，让他靠在自己怀里，而后道：「先生快请……」

好吧，已经坐了。

朱载坖从茶盘中翻出一个杯子，单手为李青斟上一杯，由衷道：

「先生给孩子启蒙真有一手。」

李青笑了下，说：「也是带孩子带出经验了。」

朱载坖微微点头，笑呵呵问：「监国的滋味如何？」

「一般吧。」

「慢慢就习惯了，总要习惯的，大明两百多岁了，可大明也才这么大……」朱载坖拍了拍孙子脑袋，叹息道，「还是个孩子呢，需要一个大人带着……只有你来带，上上下下才都放心。」

小朱常洛好奇问道：「皇爷爷，你们怎么总是说我听不懂的话啊？」

朱载坖哑然，想了想，解释道：「大概是因为大人喜欢故弄玄虚吧？」

「是不想让小孩子听懂吗？」

「嗯…，也算是吧。」朱载坖嘿嘿道，「要是都让小孩子听懂了，大人还怎么保持优越呢？」

小朱常洛看向李青，目光求证。

李青说道：「你皇爷爷这是教你大道理呢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小家伙收回目光看向皇爷爷，嗫嚅着说，「我不懂啊。」

「不懂没关系，记着就好，得好好记着。」朱载坖温和道，「长大了，经历事情了，就懂了。」

小家伙皱了皱小眉头，怏怏道：「皇爷爷不能现在说吗？」

「哈哈……可皇爷爷想卖一个关子啊，这样等你长大了，想到了这句话，就想到了皇爷爷了。」

「可我要是忘了呢？」

朱载坖笑了笑说：「忘了就算了。」

小家伙再次看向李青。

李青：「这也是大道理。」

大人的世界真的好难懂啊……小家伙有些泄气。

朱载坖却是心情大好，孙子对永青侯很亲近，永青侯也不排斥孙子的亲近，这很好……

「翊钧去天津卫也有一段时间了，给你写信了吧？」

「没给你写？」

朱载坖苦笑：「写是写了，只有父子，没有政务。」

李青：「你儿子不想你操心，你就别操心了呗。」

朱载坖沉默了。

「近来，我常常梦到父皇……梦到父皇那忧郁的面庞，我想与他说说话，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我儿子了，我想让他知道他的孙子多争气。」

李青也沉默了。

「对你父皇来说，你这个儿子也不差，并非你以为的拿不出手，纵是在历代先帝面前，他也一样拿得出手。好圣孙是好圣孙，可儿子也很好啊……再者说了，你是儿子，他是父亲，父亲不会嫌弃儿子的……」

嘴上这样说着，李青还是取出了奏疏样式的文本。

「都在上面了，你慢慢看，也好再做梦时与你父皇汇报。」

小家伙趁势从皇爷爷腿上出溜下来，而后在李青边上坐下来，撑着桌面无聊发呆……

李青拍了他一下，问：「你想什么呢？」

「打夯！」小家伙脱口而出，然后赶紧闭嘴。

一边，朱载坖乐了下，随口道：「改天皇爷爷带你去。」

「哎，好。」小家伙难为情地笑笑，不再说了。

半刻钟后，

朱载坖合上『奏疏』，沉吟道：「这么大的花销……国帑还有钱吗？」

李青摇头：「内帑一个子儿都没了，还有近四千万的亏空，国库也不富裕，建设宣导司衙门的预算还是从户部硬抠出来的，哪有钱啊。」

「所以……？」

「也只能借钱花了。」李青简单说了一下与阁部的会议内容。

朱载坖到底是皇帝，实实在在做了十余年的皇帝，不禁惊为天人，同时也难免忧心忡忡。

「唉，这一局棋可不好下啊。」

李青幽幽道：「这局棋早就开始下了。」

朱载坖怔了怔，疑虑随之消去了大半，微微颔首道：

「先生做事一向不虑成、先虑败，且一向走一步，看五步、十步……先生从来没输过，这次定然也会一样！」

李青打趣道：「你这是给我打气，还是给自己打气啊？」

朱载坖老脸一红。

李青哈哈一笑，继而敛去笑意，轻声问道：

「你都梦到你父皇什么了？」

朱载坖呆了一呆，露出缅怀追忆之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