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阁班房。

「听说,昨日下午永青侯带殿下出宫了。」潘晟起了个话头,成功吸引了同僚的注意力。

余有丁放下笔,轻叹道:

「我也听说了,永青侯是带殿下去看宣导司的府衙建设,殿下千金之躯,永青侯如此是有失妥当,奈何……就永青侯的凶猛武力,比之百余锦衣卫也不遑多让,我们又能说他什么?」

潘晟闷声道:「怕只怕,再这样下去,殿下只知永青侯,而不知大臣了。」

张居正开口道:「诸位多虑了,皇上小时候不仅被永青侯带出了皇宫,且还同吃同住好长一段时间,期间连皇宫都没回。」

「所以皇上做了皇上之后,才如此激进啊。」张四维插了一嘴。

于是,大家都沉默了。

申时行迟疑道:「首辅,您看……?」

「我这个首辅干不了几天了。」张居正说。

申时行:-_-||

张四维道:「可现在您还是首辅呢。」

「是啊是啊……」

「又如何?」张居正气笑道,「诸位莫要忘了,现在可是永青侯当国秉政,难道要我向永青侯弹劾永青侯?还是说,你们觉得永青侯是什么有品的人,会自己严办自己?」

一群人彻底没话说了。

「呦,怎么这么冷清啊?」

李青清清爽爽地走进来,一脸的和颜悦色。

「参见永青侯……!」

内阁五人齐齐起身作揖。

李青微笑颔首:「诸位请坐。」

再次听到『请』字,内阁几人不禁面皮一抽,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「不欢迎本侯?」

「呃呵呵……侯爷多心了。」申时行干笑道,「只是下官等还要票拟,不知侯爷来是……?」

「啊,也没什么大事,既然诸位忙,我就长话短说了。」李青从怀中取出一封奏疏,道,「这是皇上的亲笔,本侯一刻钟前才收到,诸位也都看看吧。」

瞧着奏疏样式的文本,几人都有种说不出的郁闷……

到底谁是君,谁是臣啊?

张居正上前双手接过,而后在书案上摊开,招呼道:「大家一起看。」

大家都不太想看,可首辅都发话了,且永青侯就在一旁虎视眈眈,也只好提心吊胆地走上前……

【李卿,诸卿,朕安。】

开头的六个大字,使几人又多了几分郁闷,李青单独被列出来也就罢了,还排在他们前面……

【近些时日,朕心甚痛,痛心疾首。天津卫被埋没了太久,天津卫不该是这样的天津卫,它不应该是拱卫京师的军事附庸,它应该是天津府,它应该是天下第一城。】

坏了,这又是要钱的节奏啊……几个人精瞬间便猜到了皇帝的企图。

果然,

【天津卫是漕运咽喉,是京畿门户,更是天然的河海交汇枢纽……因此,它应该是与顺天府平级的超级大州府。顺天府主政治,天津府主经济……】

【朕欲在天津卫大建中转仓,扩建市舶司,建超级码头,建仓库群……】

申时行直接不看了。

见其如此,张四维、余有丁、潘晟也同时走开了,各自回到自己座位,端起茶杯喝茶。

张居正暗暗一叹,直接问道:「侯爷的意思是……?」

「我没什么意思。」李青笑呵呵道,「当然了,诸位要是愿意意思意思……我想,皇上也不会不好意思的。」

张居正:「……」

「诸位这么快就都看完了?」李青看向申时行几人,问。

几人:「……」

「既然看完了,就表个态吧。」李青直接点名,「申大学士,你先来。」

申时行郁愤道:「下官还没看完呢。」

「接着看!」

「下官不想看了!」申时行难得硬气。

李青勃然大怒:「皇上的亲笔你竟然不想看……你眼里还有皇上吗!?」

「我……」申时行第二次想与永青侯来一场全武行。

李青懒得管他是何心情,顺势瞧向张四维、余有丁、潘晟,问道:

「你们也没把皇上放在眼里?」

「……下官不敢!」

「不敢就继续看啊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「你再瞪?」李青瞪着申时行,「就冲你目无君上,我揍你一顿都合情合理!」

申时行脸上一阵青红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「申某不欺老弱!」

言罢,悻悻走去阅览……

【朕欲开扩京畿运河、朕欲开扩津仓运河、朕欲将三岔河口打造成大明的心脏……】

【朕欲扩天津城、朕欲大建天津护城河、朕欲大修瓮城……】

皇上,您别『欲』了,再『欲』下去,就是拆了顺天府,也不够你造的啊……几位处在臣子巅峰,见惯大场面的内阁大学士,不停地擦汗。

这得多少钱啊?

如此大的财政缺口,除非抄了大明首富之家……

不,前有松江府,后又有湖州府、嘉兴府,还有京师的珑门镖局,以及京辽铁路的垫资,还要承接银券货币化的重大责任……大明首富也经不起你这么造啊。

终于,皇帝『欲』完了。

不过,这『奏疏』也要结束了。

末尾是情绪价值——

【朕是大明之君,李卿诸卿是大明之臣,理当为国为民,望卿等理解朕的一番良苦用心,望卿等与朕同心齐力,打造一个煌煌大明……如此君臣佳话,纵千百年后,卿等与朕亦会被世人颂之。】

不过内阁几人却是只有情绪,且情绪很大。

申时行沉声道:「敢问永青侯是何意味?」

「皇上的初心是好的,方法也不错,只是稍稍有些激进了。」

潘晟皱眉:「只是稍稍?」

「呃……皇上是君,我总不好指责皇上吧?」李青道貌岸然地说。

内阁几人却是破了大防。

余有丁直接开骂:「你还愚忠上了?你还『君让臣死,臣不得不死』上了?你还『世上无不是的君父』上了?……那个说『千错万错都是皇上的错』的永青侯,哪里去了?看菜下碟,首鼠两端,乃妾妇之道,余某羞与之为伍!」

申时行冷笑道:「还以为叱咤风云十余朝的永青侯有多能耐呢,原来也是个只会取媚皇上的无能之辈!」

潘晟讥讽道:「永青侯?呵呵!永青侯已经死了,死了……!」

「言重了言重了……」张居正试图打圆场。

然而这次却没人给首辅面子。

李青没有动怒,平静地问:「你们在怕什么?」

申时行反问:「永青侯又在怕什么?」

「我怕什么?」

「你若不怕,为何不敢与皇上争一争呢?」

因为我们是一伙儿的啊……李青喟然一叹,道:「你们是怕,国恒以弱丧,独明以盛亡?」

申时行道:「弱丧、盛亡,其结果又有何区别?后汉之鉴,后事之师!这个道理,永青侯是真不明白,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?」

李青默了下,说:「我是先知!」

「谁知道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