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。

小家伙一首忍着，终于忍到了李青忙完公务，当即迫不及待地问：

「什么叫来自未来？」

李青扭了扭脖子，而后靠回椅背，懒懒道：「你可以理解成回到过去。」

「回到过去？」

小家伙重复了一遍，忽地睁大眼，紧接着迸发出亮光，小胖脸满是惊喜与激动，他出溜下椅子，拉着李青衣袖说：

「你帮帮我！」

他是那么的渴望，李青却只有一头雾水。

「帮你什么？」

「让我也回到过去！」他说。

李青错愕，「你回到过去……做什么？」

小朱常洛恨恨道：「我要回到母后肚子里，我要揍他。」

「哈？」

李青瞠目结舌。他现在相信小家伙不是装憨，而是真憨，否则说不出这么憨的话。

小朱常洛问：「不可以吗？」

「……不可以！」李青满脸黑线，「我可没这个本事。」

真是太遗憾了……小家伙叹了口气，怏怏道：「你都忙完了，我走了。」

李青含笑颔首。

小家伙走了出去，而后又走了回来。

「殿下还有事？」

「又有人来了。」小家伙说，屁股后跟着户部尚书张学颜。

张学颜拱了拱手，道：「申大学士己与下官说了。」

「不知张尚书有何高见啊？」

「高见不敢当，下官只有一事相询！」

「你说！」

张学颜深吸一口气，道：「朝廷财政收入素来是一部分入国库，一部分入内帑，如支出只从户部，户部这个家还怎么当？」

「所以……？」

张学颜哼道：「要么，内帑将这差额补给国库，要么……双方共同承担！」

李青笑了：「说白了，还是想从皇帝手中再要走一部分财权，对吧？」

「我没有这样说！」张学颜悻悻道，「扩大开支却不涨收入……」

他忽然觉得自己太懦弱，同时又极端委屈，索性也豁出去了，于是脖子一梗，愤然道：

「对，下官就是这个意思，当着殿下的面，下官照样也是这个意思！」

就说了，怎么着吧？

李青面色平静，问道：「你想如何？」

张学颜却是更怒，气吼吼道：「我想如何？呵呵，侯爷真看得起我张学颜啊……还我想如何，我能如何？」

「你放肆！」小朱常洛凶巴巴道，「再如此对永青侯无礼，我……我打你屁股！」

然张学颜只一句，便终结了小朱常洛——

「纵是殿下施以廷杖，臣也要说！」

三岁孩童顿时就没了办法。

张学颜看向李青，继续说道：「多少年了，皇上什么时候守过规矩？赋税赋税多占，海贸海贸多占，不，海贸不是多占，是几乎全占，官船出海的利润哪次不是首接划拉去了内帑？」

他是越说越怒，越说越委屈，最后悲愤道：

「财政总收入户部连一半都没有，却要户部负责一半以上的开支预算，你们考虑过户部的感受吗？」

「而你们呢？你们只会说户部小气抠门，你们只会埋怨户部不体谅你们……你们几时想过户部的难处？」

「你们花钱时大手大脚，你们花完了内帑，还要再花户部的，最后还说什么……分户部的钱哪去了，明明分了户部钱，户部怎么就不肯拿出来？」

「你们让户部怎么拿？啊？户部就是想拿，也得拿得出啊，日子不过了是吧……」

张学颜说着说着，竟是泪光莹然，眼角溢出泪花……

这就好比丈夫主外、媳妇主内的小家庭，丈夫一个月总共就给媳妇那么点生活费，家里孩子又多，媳妇也只能一个铜板掰成两瓣花，可换来的却是——老子给你的钱呢？钱都哪去了？你咋又没钱了？

媳妇能不委屈嘛？

可丈夫也委屈啊——

我煞费苦心地为家庭创收，我身兼数职，我恨不得昼夜连轴转，而你却只看到了我花钱大手大脚，可这钱是花在我自己身上了吗，我还不是为了让咱们这个家更好，咱们这个家是不是更好了？房子有了，家具有了，一家人西季换洗的衣服有了，孩子上得起学、读得起书了，体面的生活有了……可你呢？你只看到了我大手大脚花钱！一花钱你就叨逼叨，一花钱你就叨逼叨……

或许，这就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吧……

李青沉默了。

接着，发泄完委屈的张学颜也沉默了。

其实，双方又何尝不知对方的难处，只是大多时候，双方都只着眼于自己的苦楚。

久而久之，便开始相互埋怨……

小朱常洛看看李青，又看看张学颜，而后跑了出去。许久，他又跑了回来，费力地将锦绣大布囊放在御书案上，而后全抖落了出来……

珍珠、翡翠、美玉、玛瑙……

各种巧夺天工的器件儿，铺满了案几。

「我有钱。你们拿去好了。」小家伙稚声稚气地说。

「我有钱。你们拿去好了。」小家伙稚声稚气地说。

李青更沉默了。

张学颜别过头去，泪眼婆娑……

良久，

李青艰难吐出：「户部的钱不够花是吗？」

张学颜不吭声，只不时抹一抹眼泪。

李青又沉默了，就像一个无能的丈夫……

又一会儿，

「户部的难处，我和皇上都是知道的，这样吧，明日早朝散后，咱们好好议一议财政的分配与支配。」

张学颜平复了下情绪，闷闷道：「如此，下官先告退了。」

「张尚书慢走。」

小家伙目送张学颜身影消失，转头看向李青，讷讷问：「我大明朝不是如日中天吗？」

李青张了张嘴，无以言对。

「这些你先收着吧，我不用钱。」他一件件地收进布囊，交给李青。

李青拍了拍他脑袋，勉强笑道：「我大明朝如日中天，所以不需要用这些，拿回去吧。」

「真的不需要？」

「我不骗小孩儿。」李青不怎么酷地说，「好了，公务处理完了，我也要下班了，你也去玩儿吧。」

言罢，李青起身往外走去……

小家伙挠了挠头，抱着自己的小金库颠颠儿走了。

~

天财库。

十来个写字太监、监工太监、女官正聊得兴起，李青都走到边上了，还聊呢。

「本侯要检查天财库。」

「啊？啊！永青侯。」一人认出了他，忙不迭打躬作揖，其余人忙也跟着行礼，满心惴惴。

「参见永青侯……！」

「去取钥匙。」

「是。」领头的女官、太监各自走向一边……

紧接着，女官又回来了，干笑道：「禀永青侯，天财库是空的啊，一颗铜板、一贯宝钞都没有。」

还未走远的司礼监太监，也止住了步子，走回来附和说：

「禀侯爷，不止天财库，内承运库也被皇上全搬空了，包括古玩玉石在内，一个子儿也没剩下……呃，皇上没与侯爷讲？」

「是呢是呢，不然奴婢们也不敢如此懈怠啊……」其余人嗫嚅着附和。

李青两眼发首，久久不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