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行调整好情绪，神情严肃道：

「请问侯爷，可否接受折中？」

「且说说看。」

「百万杂役，不能解雇，至少不能现在就一下子解雇！」申时行认真道，「朝廷根本没有安排个人的能力，朝廷若收走了其赖以生存的工作，又无法为其提供新的工作，就是在逼他们造反！」

「至于宪宗皇帝清理冗员……宪宗针对的是官僚群体，官员本来就不是穷苦群体，没了官职也不会饿死，更没可能造反，而百姓不一样，况且，两者的人数完全不在一个数量单位。」

申时行语气带着焦急，道：「举个例子，同样损失十两银子，对官员来说无关痛痒，可对百姓来说却是要命……百姓可失去的真不多啊。」

「申大学士果然心系黎庶，本侯甚慰！」

??????????.??????

李青含笑道，「申大学士如此坦诚，本侯也表个态，当然可以折中，不过……这一来，就只剩一个选择了。」

「户部？」

「户部！」

李青淡淡道：「户部不出钱，扩编就是空谈！」

申时行苦笑点头：「侯爷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吧？」

「以你们的聪明，会猜不到？」

「猜到了，猜到了侯爷预留折中余地，不过……」申时行望着李青，「下官现在又猜到了些东西。」

「是吗？洗耳恭听！」

「纵观侯爷一首以来的行为……主张好像从来只有一个。」申时行苦笑道，「花钱，不断地花钱，持续增加财政开支……一首如此。」

李青坦然道：「不错，这的确是我的理念核心之一。」

「侯爷真不怕朝廷债台高筑？」

「只要综合国力跟得上，就不用担心这个。」

申时行却道：「这是极端理想化的结果，现实往往不如人意，不可能一首如此。」

李青不否认，只是说：「我是永青侯！」

多么无懈可击的理由啊……申时行没了办法，叹道：「真的只有财政赤字这一条路吗？」

「路当然不止一条，可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！」李青说道，「你，你们，对钱都没有一个正确观念，亦或说，你们并没有认识到『钱』这个东西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」

申时行当即道：「请侯爷赐教！」

「一句话，钱是驱动大明乃至世界这个超级庞大机器的燃料！」李青笑问，「无论金银，还是铜钱纸币，说白了，也就是一堆金属纸张，不能吃、不能喝、不能穿……可为什么有了它，就可以大肆丰富物质财富？」

「你信不信，哪怕是一个蛮夷小国，只要有了大量白银或黄金，很快就能迅速发展起来，乃至崛起？」

申时行觉得这个问题太呆了，可细一琢磨，又觉高深莫测，便咽下了要说的话。

李青问道：「钱与权，是一体两面、是两面一体。举个例子，皇帝对百姓说『你今年好好干，挣的钱全部给我』、富人对百姓说『你今年好好干，我给你加工钱』， 百姓会听谁的？」

「诚然，朝廷是以欠债的方式发行货币，可并不妨碍它具有『钱』的属性，可以用来驱动国家运转，可以驱使各行各业、大家小家，心甘情愿地一起来丰富物质财富。」

「而朝廷拥有货币主权，便等同于拥有了自主造血的能力，至于债务……于朝廷而言，它的确是负担、是压力，可同时，它也是动力。」

李青说道，「当初议银券发行逻辑时，我己说得很明白了，就如张学颜理解的那样——债清了，财富价值也就没了。」

「其实，这个道理你们不是不明白，只是大多时候，还会不由自主地用旧观念看待事情。」

「当然了，朝廷必须要平衡好压力与动力的一体两面，可不能因压力，放弃掉动力。」

李青给自己倒了杯凉茶，一口饮尽，道：

「这些话，你可以转述给张学颜，他听得懂！」

申时行喟然一叹，提出质疑：

「永青侯一首是对的，可真就能永远对下去吗？」

李青叹息道：「一切的疑虑，只缘于——没这么玩儿。对吧？」

申时行重重点头，苦笑说：「纵观历朝历代，真没这么整过啊！」

李青说：「我见过！」

「见过……什么？」

「见过这么玩的，不止一个这么玩的，都是这么玩的……」李青说，「因为我见过，所以我才敢如此。」

「梦里见的？」申时行脱口而出，随即又尴尬一笑，「在哪儿见的啊？」

「一个很远的地方。」

「多远？」

李青掰着手指算了算，说：「西百多年后。」

「啊？」

申时行不能理解。

李青沉吟了下，道：「好吧，其实我来自未来。」

不装了！我是穿越者，我摊牌了。

可申时行却没有应有的震撼与惊诧，讷讷道：「什么叫来自未来？」

「就好比万历朝的你，回到了洪武朝，然后再加一倍时长。」李青说。

如此荒诞且抽象之事，申时行哪里肯信，可李青接下来的一句话，又让他无可辩驳。

「世上还有什么比长生不老更荒诞的事吗？」

申时行不再说话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信息量太大，大脑都要宕机了……

许久，

「匪夷所思，匪夷所思……」

申时行兀自喃喃，「想破脑袋我都想不到，你会用这种理由……」

李青没办法了：「不信就算了。」

不料，申时行却是说道：「太过匪夷所思……下官反而有些信了。」

顿了顿，「这话我可以转述他们吗？」

李青苦笑：「可以。不过，他们大抵只会觉得你被我忽悠了。」

「的确很难令人信服……」申时行也是一叹，随即晃了晃脑袋，不再想这些，转而道，「侯爷，这个中还得再折一折。」

「怎么折？」

「百万杂役不可动，户部出钱也可以，不过，扩编之事不能一下子推广，要一步一步来。」申时行道，「内阁的建议是，先从京师开始。」

「可以！」李青点头答应，「不过我也要再加条件。」

「侯爷请说。」

「不是杂役，而是吏员。」

「可以！」

「我还没说完呢。」李青补充道，「还有，未来将没有杂役，只有吏员。」

「啊？」

申时行惊住了，「百万吏员？不，不止百万……扩编加上替换，怕是要奔着一百五十万去了，甚至随着时间发展，还会突破两百万、乃至三百万……这得多少钱啊？」

一想到如此庞大的财政开支，申时行头皮发麻——

「下官不敢，也不能代内阁同意！」

李青耸了耸肩：「这是你们的事。」

申时行一滞：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可以使用中旨！」李青说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