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份的天黑得晚，吃完饭天都还没暗下来。

李青靠在树荫下的躺椅上，手持话本，享受难得的轻松……

「祖爷爷，晚上我可以与你一起纳凉吗？」小李钢问。

「可以。」

「我也要一起。」李玲珑紧跟着说。

「随便。」

不让我说随便，你倒是张口就来……李玲珑撇撇嘴，转而道：「八伯，一起吧，一起热闹。」

小八点点头：「我就喜欢热闹。」

「得嘞，我去准备零食，小钢，你去拿席子被褥来，咱们今晚打地铺。」

「好的姑姑。」

姑侄俩很是积极，不过一刻钟功夫，便打好了地铺，还摆好了瓜果点心，冰鉴也给搬了出来。

好几张席子拼在一起，再铺上厚厚的褥子，大通铺又大又软，两边是冰鉴，里面镇着可口的瓜果点心，美滋滋……

「唔，真舒服呦~~~」

李玲珑上面打了个滚儿，而后支起下巴问李青，「这地铺这么大，你与我们一起吧？你和八伯睡东头，我和小钢睡西头。」

「我不喜欢打地铺！」

「好吧。」李玲珑也不坚持，招手道，「八伯一起躺啊。」

「你这丫头，咋跟个假小子似的……」小八失笑摇头，「天色还早得很呢，撒你的欢吧。」

他在离李青最近的一角盘腿坐下，道：「祖爷爷，你的主张我们都知道了。」

李青歪头问了句：「你有高见？」

「我哪有什么高见啊。」小八哭笑不得地说，「我们从翰林、监生的口中听说了，不止是我们，还有其他或凑热闹、或经过的百姓路人，也都知道了。」

李玲珑也猛地一下坐起来，蹙眉道：

「八伯忧虑的是，如此谈资，百姓没有不议论的道理，一传十，十传百……怕是不用多久，京师上上下下就全都知道了。」

李青哂然笑道：「这有什么，本来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的啊，这是国策，本就是要昭告天下的。」

「可……内阁六部同意了吗，还有，你那般帮内阁六部辩解，翰林监生就不会改变立场？」

李青语气轻松地说：「内阁六部还没同意，翰林监生却也有人改变立场，不过，这并不影响这项国策的落地！」

李玲珑茫然望向八伯。

小八白眼道：「瞅我做甚，我就一纨绔！」

「……」

李玲珑悻悻然：「百万杂役，衣食所系，祖爷爷你真就不担心？」

「历来改革，哪有不惊心动魄的？」李青懒懒道，「改不改，怎么改，都会有人满意，有人不满，担心又有何用？」

小八试探着说：「常言道，断人财路，如杀人父母。这么改……干系太大了，历来改革失败，都是倡议者与推行者首当其冲，祖爷爷你倒不会因此葬送政治生涯，乃至生命，可如此……严重的话，您两百余年积攒下名望，可能会一败涂地啊。」

李青清幽幽地说：「我唱不了红脸，一直以来，我都是唱白脸，我也只能唱白脸。」

「白脸曹操？」

小少年脱口而出，而后赶紧捂住嘴，一副说错话的惶恐模样。

小八大怒，

李青却先一步说：「说的很对，我还真就只能做曹操。皇帝受制于我，群臣奈何不得我……我不是曹操，谁是曹操？」

李玲珑不能接受，气道：「你怎么能是曹操呢？你又没真的挟天子，至于群臣……也只是输在本事、见识、韬略上，你从来没有真正以势压人，你是以德服人！」

李青哑然：「干嘛如此生气？」

「难道不该生气吗？」李玲珑愤愤难平，「八伯，你说？」

「丫头说的对！」

李青一笑置之，继续看小说……

「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你孙子孙女？」

「丫头啊，你这样说，整的好像咱俩同辈似的……这不好。」小八忍不住说。

李玲珑扶额：「这是重点吗？」

「呃…，也对哈。」小八讪然一笑，道，「祖爷爷，方便的话给俺们也说说呗，不方便的话……就算了。」

小辈如此孝顺，李青也不好太过自我，沉吟了下，道：

「这人啊，在世人眼中无非分两种，一种是好人，一种是坏人。而我就有点特殊了，我既是好人，也是坏人……嗯…，再说具体一点，我只能做昨日的好人、今日的坏人。」

李玲珑：「我不明白。」

小八：「我也不明白。」

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。」李青说道，「孔夫子的这句话，断字不同，解读也不同，其中两种最是著名，一，民只能被驱使，不该获取知识，是为愚民；二，民理解时让其施行，民不解时为其解惑，再让其施行，是为教化于民。」

「不过，我的理解，却大不一样，当然了，这也只适用于我。因为我既了解大明，也跳脱出了大明的桎梏，更有先进数百年的战略见识。」

「我的理解——对的事，先做了，做完了，再以事实证明我的正确性。」

「一个人的理念领先时代十年是先进，领先二十年是激进，领先五十年是疯子……而我呢？」

李青神色恬静地说：「不是我不屑解释，也不是我怕麻烦，而是没办法解释，一个没吃过葡萄的人，无论你滋味讲述的多么具体、准确，都没办法使其体会葡萄滋味，正确的做法是，直接将葡萄放进他口中！」

「说我霸道，一点也没冤枉我，我是霸道，一直霸道，不讲道理……」

「简单来说，我的行事准则一直都是：『明』可使由之，再而使知之。」

「今日明知昨日明，我是好人，明日明知今日明，我还是好人；昨日明不知昨日明，我是坏人，今日明不知今日明，我还是坏人。」

李青问道：「现在，你们明白了吗？」

李玲珑懂了：「很绕，很具体，很生动……嗯，我明白了。」

小八也听懂了。

同时，叔侄也更能共情了。

领先数百年的理念、见识、韬略，解释成本高到离谱，哪怕只给一个人解释，都要费莫大的力气，对方还不一定能听懂。

就是天纵奇才真听懂了，也无法让别人也懂……

不被当世人理解，是注定的宿命！

李玲珑苦涩叹息：「您是对的，说不清的……也只能激进。」

李青微微摇头：「我不激进，我胆小如鼠，我用了两百余年、历经十三帝，才让大明走到今日这一步……这要是放在小说中啊，一个新时代的大好青年来到大明朝，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，却只让大明迈进了一小步，可是会被嘲笑的！」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