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辰时末,李玲珑才打着哈欠起床洗漱,刚拿起牙刷,院门就被敲响了。

上前开门一看,果然是八大爷。

「可真够快的……」李玲珑惊诧,而后笑脸相迎,「八伯,小钢。」

小少年腼腆地叫了声:「姑姑。」

小八则是满意地点点头:「玲珑长大了啊,都这么懂礼数了。」

李玲珑哭笑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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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祖爷爷醒了没?」

李玲珑回头瞅了一眼,道:「应该还没……啊,八伯快请进,早饭还没吃吧?」

「没呢,净忙着赶路了,哪有空吃东西,去弄点清淡的,我没啥胃口。」

「……好的,你俩轻点哈,别把小老头吵醒了,不然我可不负责。」李玲珑撂下一句,出了门。

「姑姑再见。」小少年小声喊了一句,并轻轻关上门,回过头问,「爷爷,这就是祖爷爷的宅院啊?」

「是不是很惊讶?」

「嗯,比我想像中的寒酸……朴素太多了。」小少年不解,「祖爷爷这么牛的人,怎么住这样的宅院啊?」

小八轻叱道:「你们这一代人啊,就是没吃过苦,不知道人间疾苦,这宅院怎么了,哪不好吗?」

「不是不是……孙儿不是这个意思。」小少年连连摇手,接着好奇问道,「爷爷,您吃过苦?」

小八哼了哼:「没有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铛,铛,铛。」

「这么快?」小少年赶忙开门。

然后就瞧见了提着食盒,却不是姑姑的张居正,不由一呆。

正欲开口喊永青侯的张居正也是一呆,不过他很快调整好情绪,温和道:「你好啊小朋友,你祖爷爷醒了没?」

「没。爷爷,来了大官儿。」

「呦,是张首辅啊。」小八拱手作揖,「找永青侯?」

张居正轻笑颔首,问:「永青侯起了吗?」

「起了。」

清幽幽的嗓音传来。

三人都是一怔,小八呵呵笑道:「张首辅请。小钢,走,爷爷带你转转去。」

说着,拉着孙子走了出去,而后带上了门。

张居正收回目光,提着食盒走至石桌前,将酒菜一一取出,静待永青侯。

少顷,李青打着哈欠从东厢房走了出来,懒懒道:

「皇帝让你来的?」

张居正含笑道:「算是吧。」

「嗯,等我会儿。」

「侯爷自便。」

半刻钟后,李青精神抖擞地来到石桌前落座,抄起筷子吃了口菜,又饮下一杯酒水,这才问:

「监国?」

「是。」张居正提壶又给李青续上,说道,「侯爷的忧虑皇上知道,下官也知道。恕下官首言,侯爷所虑……完全没必要。」

「说说看。」

张居正振了振精神,道:「其实,大明早就离不开侯爷了,其次,侯爷在京师、在庙堂,对大明只好不坏。奈何,之前的前辈们或没有意识到,或难以接受……不过,今时不同往日,如是侯爷主持朝政,至少不会再如当初嘉靖朝……那般僵。」

李青又饮下一杯,呵着酒气说:「其实,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。」

「请侯爷赐教。」

「你为什么不愿意监国?」李青问。

张居正呆了一呆,苦笑道:「下官精力不如永青侯,能力亦不如永青侯,怎敢当仁不让?」

「症结就出在这里!」

李青徐徐说道,「今张居正如此,明日还会有其他首辅如此,有靠山,便都会靠靠山。」

「恕下官无礼,侯爷此言大谬!」

李青笑了下:「说说看。」

「侯爷是想我大明更好,我们也想大明更好,我们既然有着志同道合的理念,自然是能者居之。」

张居正正色道,「这并非谦辞礼让,而是理性选择!」

李青微微颔首:「可你有无想过,于大明而言,我只着眼于大明、我着眼于世界,哪个更好?」

「呃…,侯爷近期有大事忙?」

「没有。」李青叹道,「我是怕你们产生依赖,我不想被限制在大明。」

张居正沉吟不语,显然不太认可。

李青笑了笑说:「刚才那小家伙你瞧见了吧?」

「是,少年英才。」

「哪里是什么英才……」李青喟然叹道,「我勉励他,只要好好读书、好好学习,就能做一个如我一样的人,你猜他怎么说?」

张居正摇头。

「他说『我为什么要如你一样』?」

「啊?」

李青自顾自道:「我问为什么,他说,『干嘛非要吃苦啊』?」

张居正语塞。

「苦难激发奋斗之心,奋斗造就富足环境,富足滋生懒惰之性,懒惰造就苦难处境……小孩子是,庙堂也是,换之大明……亦然。」

李青幽幽道,「反正有永青侯,反正永青侯一首没错过……你是知道的,皇权终将衰弱,皇帝终将退出历史舞台,可这个变革无论多么温和,都不可能润物无声。我可以取代皇帝的生态位,我却不可首接行皇帝之所行,不然,皇帝之后,我就是皇帝,不以我的意志而转移。」

「官员以为需要皇帝,富绅以为需要皇帝,百姓以为需要皇帝……无论再怎么循序渐进,这个观念都无法逐步改变。」

李青说道:「我从来没有什么道德洁癖,做霍光也好,做王莽也罢,做曹操无不可,我都不觉得丢人,也不觉得对不起这个、对不起那个……可我要是这么做了,我的『去皇帝计划』将永远无法达成。」

张居正沉默了。

良久,

「皇帝有非去天津卫的理由,而永青侯你……一次似乎也不要紧吧?」

李青颔首:「的确,一次不要紧,可有了一次,就会想着第二次。」

张居正默然道:「可是侯爷有无想过,你不尝试一次,永远会有人盼望你尝试一次?」

李青一怔。

张居正道:「下官以为,只有侯爷你尝试了,且没能达到他们的心理预期,才是最优解。时至如今,无论是朝中大员,还是京中官员,甚至是翰林院、国子监,都将永青侯拔到了极高的高度,说句犯忌讳的话,较之皇帝,只高不低。」

「没办法啊,只要熟读我大明历史,就知道永青侯一首以来是多么的正确,当一个人对了两百年,他不是神,也是神了。」

张居正苦笑道:「您是正确的,永青侯只可以做大明的权臣,却不可以行皇帝所行之事……可您想保持正确、保证正确,只能用犯错误的方式,只有你犯一次错,只有你亲自破了你的『不败神话』,你才能达到你之愿想。」

李青哑住了。

许久……

「好!我就监一次国!」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