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9章 强行征粮

丞相这里还能辩解一二,可是到了太子那里,以赵坚的性子,恐怕一句话没说对,钢刀就会临头。

吴布道身子瘫软下去,根本站不起来,更不用说进宫面见太子了。

安正道摆手:“去喊几个人来,抬上吴侍郎进宫。”

他可不能让这个家伙逃脱掉,户部主管粮农,出了事,自然要他们来扛。

邵文隽不敢怠慢,转身出门喊了几个家丁进来,七手八脚地将吴布道抬起来,往外走去。

在相府前院里,将吴布道矮胖的身子塞进轿子里,让轿夫抬了,跟在丞相安正道的轿子后面,一起往皇宫内行去。

农民聚众闹事的事情,已经有人飞报御林军统领贾江左,自从赵锐被他射杀后,太子赵坚便将贾江左升任为统领之职。

接到报告后,贾江左立刻下令,三千御林军开出城去,分三路,直奔三座县城,镇压农民闹事。

因为从京都之外的卫城调派的禁军,根本无法压住大批农民闹事。

全都是父老乡亲,眼见家里忙了大半年,却无法保证全家人的救命粮,这事搁谁也心中不忿。

许多禁军军卒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大批农民聚集到县衙,甚至跟县里的捕快起了冲突,他们也代答不理的样子。

县官无奈,只得加急报往京都。

贾江左也知道存在这种情况,只得派御林军前往处置。

与禁军军卒不同,御林军中的成员,大都来自京都城各大门户,没有一些家族背景的,真还进不了御林军体系。

丞相安正道也带了户部侍郎吴布道,一起进了皇宫内的成德大殿。

吴不道仍然是被人抬上了高高的台阶,放在成德殿门口。

见自己已经脱不开身,吴布道也认了命,勉强支撑起身体,匍匐着爬进了成德殿门槛。

太子还未起床,这几日也是放松了不少,连日的疲惫,稍稍缓解了一些。

听太监报告说丞相带了户部侍郎过来,赵坚一脸的疑惑。

按说丞相安正道这几天该是忙着收粮,这上朝廷头等大事,不能擅离职守。

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问题,让安老师进宫来见自己。

赵坚心里琢磨着,任几个宫女给自己穿戴打扮起来。

当他来到成德殿时,看到自己的老师安正道躬身肃立在龙书案旁,垂头不语。

殿门口还跪伏着户部侍郎那肥胖的身子。

赵坚一边龙行虎步往前走,一边皱眉喝问。

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
当他在椅子上坐稳身体,安正道才一拱手,开口道。

“殿下,兹事体大,不得不惊扰殿下,这是近日的粮赋报告,请殿下过目。”

说完,双手奉上一卷账目。

赵坚摆手:“老师就简单说说吧,到底是有何事发生?”

安正道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殿下,现已查明,各县乡上缴粮赋大量减少,究其原因,是大片庄稼欠收,只长了秸杆,并未结穗。”

赵坚一愣:“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状况?”

安正道扭头看了跪伏在殿门口的吴布道一眼。

“据户部调查,是人为原因造成的。”

听说粮食减产,税赋大量减少,赵坚的心情一时焦躁起来。

“说清楚些。”

“殿下,据臣猜测,应该是农户对军管怀有怨愤,故意在耕种时使了手脚,致使庄稼无法结穗产粮。”

赵坚眯起的眼睛转向吴布道。

“吴大人,你怎么说?”

吴布道颤抖着声音:“殿下...此事是户部司藏仲家负责督查,起初并未发现问题,只是现在...”

赵坚打断他的话:“藏仲家何在?”

“臣已经派人去找。”

赵坚顿了顿:“粮赋少了多少?”

“殿下,现如今上缴的数目,只有预算的三分之一。”

安正道低声回禀。

赵坚长年在军伍中生活,知道军粮在军队中的消耗数量,只听三分之一,便能立刻判断出,大正十几万禁军,能吃多久。

他表面上不动声色,可心里却倒吸一口凉气。

不考虑皇家和官员,他们都有自己的田地,自给自足应该还有富余。

只说十几万军队,根本支撑不了几个月。

想想连日来的辛苦,一股怒火慢慢窜上了头脑。

“吴布道,你来给孤解释,你户部到底是如何监督农耕的?”

“殿下啊,这些刁民太过狡猾,生长期的庄稼,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异常,谁知...殿下饶命啊...”

安正道为了彻底脱出自己,也跟着怒斥道。

“十亩百亩你看不出,可这大批粮田都出现了问题,难道你的眼睛瞎了么?”

吴布道身为户部侍郎,朝廷高官,怎么可能亲自到农田中检查庄稼,此事别说丞相,就是太子也该清楚。

但是,他这个领导责任是脱不掉的。

“殿下,都是那藏仲家在暗中搞鬼,欺上瞒下,臣也是受了他的蛊惑啊殿下...”

没办法,他也只能尽力甩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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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坚大力一拍龙书案,正要呵斥。

突然,有太监快步跑进了大殿内。

“殿下,贾江左大将军有报,城外有三处县城农户闹事,现在又有两县开始出现农户聚集,不用雷霆手段,不能镇压,请殿下发令。”

赵坚疑惑地转头去看安正道。

“农户又为何闹事?”

安正道暗叹一声:“殿下,因为各县征缴的粮食减产,不得不多扣些粮赋充数,致使与农户发生矛盾。”

“负责看管的禁军呢?”

“殿下,禁军军卒多出自各县乡农户家庭,恐怕镇压不力。”

赵坚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使了,一阵一阵地眩晕起来。

他用手扶住额头:“老师,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

安正道也没什么好办法,如果强力镇压住农户闹事,事情暂时会得到平息。

可是,农户余粮不够吃,来年谁去耕种农田?

粮食产量锐减,军队也不够吃,谁还尽心当兵?

此题无解。

但是,太子问计,自己不能不回答。

“殿下,以老臣之见,不如暂时在官员地主家征集些粮食,以缓解当前困境,您看如何?”

赵坚也知道,大部分的土地,还是掌握在皇家和各级官员手中,他们是免赋税的,也不会出现粮食减产问题。

可是,大正朝的官员,那是朝廷的根基,如果擅自征用他们的粮食,恐怕要比克扣农户的粮食,问题要严重得多。



农民闹事,军队可以镇压下去。

如果是官员闹事,十个八个还不怕,若是大面积爆发,恐怕自己的御林军都不好使。

只是征集十个八个官员家的粮食,怎么可能够用?

殿内一时沉默下来。

安正道不能沉默太久,太子不说话可以,自己不行。

“吴布道,你派人去找藏仲家,可是有回信了?”

没办法,还是要找到直接责任人,问题得从根源上解决。

“丞相大人,还没有回信...”

吴布道也难过,自己被你拖到这里,哪里会有信报到成德殿内,除了几个高官,谁也进不来嘛。

突然他脑子灵光一闪。

“殿下,丞相大人,不如让卑职亲自去抓他回来,问清楚缘由,也好从根本解决问题。”

赵坚冷哼一声:“你且跪在那里吧。”

说完转头:“来人,传孤命令,全城索拿户部司官员藏仲家,包括他在户部的下属及其相关家属人等,一律不可放过。”

听到太子如此说话,跪在地上的吴布道心都在哆嗦,完了,想必是藏仲家早早发觉了此事,已经跑了。

这个藏仲家一旦逃跑,那就轮到他吴布道倒霉了。

诛九族。

这三个字闪现在吴布道的脑子里,让他一阵头晕恶心,浑身瘫软无力。

如果真是如此结果,不但自己死得冤枉,其家人更是冤上加冤。

“殿下,臣有办法。”

吴布道不能坐以待毙,必须得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。

赵坚闻言冷声问道。

“说来听听。”

“殿下,我大正土地有三分之二全掌握在各级官员手中,他们没有税赋,全部种多少收多少,今年粮食丰收,想必手中余粮甚多,不如由朝廷出面购买,以缓解军队缺粮。”

安正道摇头道:“朝廷哪里有钱购粮?”

“朝廷可以打白条啊,就说明年秋后新粮下来,即可归还。”

吴布道见他们犹豫,连忙补充道。

“臣家中有地十二顷,今年产粮一千四百四十石,可全部供给御林军作为战备物资使用。”

听他如此一说,赵坚的脸色稍微缓和下来。

“老师,你去统计一下,看看有多少能借粮的官员。”

安正道躬身称是。

虽然他答应下来,心里却十分为难。

从官员手里借粮,无疑在狗嘴里抢食,给他们发俸禄是个顺茬,若想往回掏弄,估计矛盾不会小了。

赵坚再次看向吴布道。

“你,去给孤调查清楚,到底有多少亩土地欠收,多少农户动了手脚,此事若不严厉处置,以后会更加泛滥。”

吴布道以头触地,大声答应。

终于可以不用死,可自己的付出也很大。

只是性命保住了,就又开始心疼自己家的粮食。

大正京都城也开始乱起来。

粮食不够吃,那些有地的农户,还能稍微剩下点杂粮。

可城内的居民,依靠做些小生意的,做手工的,给人做工的,当学徒的...等等。

他们完全依靠估粮度日,城内粮价已经快飞到了天上去,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承担得了。

没有了饭吃,谁还能安稳过日子?

城外农户在闹,城内居民也开始动荡起来。

那些朝廷官员,虽然不愁吃穿,但是在收到朝廷公文,要求给朝廷交粮时,立刻如炸了毛的猫一般。

他们都清楚,朝廷说得好听,是借粮,还给打白条。

那还不是肉包子打狗?

在这样的环境下,镇西军四面封锁,大正朝廷朝不保夕,京都大地缺吃少穿,谁家不得多储存些粮食,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儿,现在比金银都好使。

大官在消极抗拒,小官在等待观望,谁也不主动去交粮。

而赵坚又不能派人去强行征粮,只能躲在宫内借酒浇愁。

农户闹事好歹被按下去了,可朝廷官员又开始消极抵抗朝廷。

这就差个领头的,如果有人胆大,敢站出来,保证一呼百应,都会起身对抗朝廷。

而此时,已经有近六十多位朝廷官员,跪在了皇宫门外的广场上。

只是半天的时间,就有官员歪倒在地,却坚持不退场。

赵坚醉眼朦胧,双目猩红,正坐在父皇赵争的床前,手里端了酒盏,兀自嘟嘟囔囔地说话。

“父皇,您看看这些大臣,还是咱大正的臣子吗?儿臣只是跟他们借点粮食,就开始逼宫,平日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,全他妈是屁话,一个个只知道吃俸禄混日子,哪里有为大正尽心办事的...”

他只顾自己说话,全没有注意到,赵争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,嘴里流出了涎水。

其他人都被赵坚赶了出去,没有人发现赵争此时的眼珠子又转动起来。

终于,大喘了几口气后,赵争嘴里发出了一阵“呃,呃...”的动静。

赵坚开始没注意,还转头四顾,寻找着声音的来源。

最后才惊喜地瞪着父皇的嘴巴,一时呆滞当场。

片刻后,赵坚扔掉手里的酒盏,双手将赵争扶了起来。

父子两人对视着。

赵坚看得很清楚,父皇的眼睛灵动不少,正上下打量自己。

“父皇...”

赵坚声音哽咽,眼里流下泪来。

赵争张了张嘴,却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,无法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
“父皇啊,儿臣有些扛不住了,镇西军封锁了京都四周所有通道,今年粮食又出现了问题,农户聚集闹事,朝臣还跪在宫外,抗拒给朝廷借粮,父皇,儿臣该怎么办...”

听了儿子赵坚的话,赵争苍白的脸色渐渐涌上一股潮红。

他身体不能动,只有嘴巴张合,眼睛乱转。

只是片刻间,赵争也如同儿子一般,眼睛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,他自己很清楚,只是无法表达出来。

赵坚无奈,知道父皇病重,不能太过激动,遂减缓了语气,安慰道。

“父皇放心,儿臣必然能渡过难关,最终将镇西军赶出大正国土,恢复大正朝鼎盛,您安心养病,等儿臣办好一切时,就是您再振雄风之时,儿臣...”

赵坚嘴里说着话,双手却感到了父皇身体正软下去,接着,赵争的脑袋也垂了下来。

赵坚紧张地靠近过去,耳朵贴到他父皇的胸口上。

一切都安静了。

没有了呼吸和心跳的动静。

赵坚缓缓将赵争的身体放平,看着仍然瞪大眼睛的父皇,知道父皇死不瞑目。

自己在心理上的支撑也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