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相这里还能辩解一二,可是到了太子那里,以赵坚的性子,恐怕一句话没说对,钢刀就会临头。
吴布道身子瘫软下去,根本站不起来,更不用说进宫面见太子了。
安正道摆手:“去喊几个人来,抬上吴侍郎进宫。”
他可不能让这个家伙逃脱掉,户部主管粮农,出了事,自然要他们来扛。
邵文隽不敢怠慢,转身出门喊了几个家丁进来,七手八脚地将吴布道抬起来,往外走去。
在相府前院里,将吴布道矮胖的身子塞进轿子里,让轿夫抬了,跟在丞相安正道的轿子后面,一起往皇宫内行去。
农民聚众闹事的事情,已经有人飞报御林军统领贾江左,自从赵锐被他射杀后,太子赵坚便将贾江左升任为统领之职。
接到报告后,贾江左立刻下令,三千御林军开出城去,分三路,直奔三座县城,镇压农民闹事。
因为从京都之外的卫城调派的禁军,根本无法压住大批农民闹事。
全都是父老乡亲,眼见家里忙了大半年,却无法保证全家人的救命粮,这事搁谁也心中不忿。
许多禁军军卒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大批农民聚集到县衙,甚至跟县里的捕快起了冲突,他们也代答不理的样子。
县官无奈,只得加急报往京都。
贾江左也知道存在这种情况,只得派御林军前往处置。
与禁军军卒不同,御林军中的成员,大都来自京都城各大门户,没有一些家族背景的,真还进不了御林军体系。
丞相安正道也带了户部侍郎吴布道,一起进了皇宫内的成德大殿。
吴不道仍然是被人抬上了高高的台阶,放在成德殿门口。
见自己已经脱不开身,吴布道也认了命,勉强支撑起身体,匍匐着爬进了成德殿门槛。
太子还未起床,这几日也是放松了不少,连日的疲惫,稍稍缓解了一些。
听太监报告说丞相带了户部侍郎过来,赵坚一脸的疑惑。
按说丞相安正道这几天该是忙着收粮,这上朝廷头等大事,不能擅离职守。
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问题,让安老师进宫来见自己。
赵坚心里琢磨着,任几个宫女给自己穿戴打扮起来。
当他来到成德殿时,看到自己的老师安正道躬身肃立在龙书案旁,垂头不语。
殿门口还跪伏着户部侍郎那肥胖的身子。
赵坚一边龙行虎步往前走,一边皱眉喝问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当他在椅子上坐稳身体,安正道才一拱手,开口道。
“殿下,兹事体大,不得不惊扰殿下,这是近日的粮赋报告,请殿下过目。”
说完,双手奉上一卷账目。
赵坚摆手:“老师就简单说说吧,到底是有何事发生?”
安正道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殿下,现已查明,各县乡上缴粮赋大量减少,究其原因,是大片庄稼欠收,只长了秸杆,并未结穗。”
赵坚一愣:“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状况?”
安正道扭头看了跪伏在殿门口的吴布道一眼。
“据户部调查,是人为原因造成的。”
听说粮食减产,税赋大量减少,赵坚的心情一时焦躁起来。
“说清楚些。”
“殿下,据臣猜测,应该是农户对军管怀有怨愤,故意在耕种时使了手脚,致使庄稼无法结穗产粮。”
赵坚眯起的眼睛转向吴布道。
“吴大人,你怎么说?”
吴布道颤抖着声音:“殿下...此事是户部司藏仲家负责督查,起初并未发现问题,只是现在...”
赵坚打断他的话:“藏仲家何在?”
“臣已经派人去找。”
赵坚顿了顿:“粮赋少了多少?”
“殿下,现如今上缴的数目,只有预算的三分之一。”
安正道低声回禀。
赵坚长年在军伍中生活,知道军粮在军队中的消耗数量,只听三分之一,便能立刻判断出,大正十几万禁军,能吃多久。
他表面上不动声色,可心里却倒吸一口凉气。
不考虑皇家和官员,他们都有自己的田地,自给自足应该还有富余。
只说十几万军队,根本支撑不了几个月。
想想连日来的辛苦,一股怒火慢慢窜上了头脑。
“吴布道,你来给孤解释,你户部到底是如何监督农耕的?”
“殿下啊,这些刁民太过狡猾,生长期的庄稼,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异常,谁知...殿下饶命啊...”
安正道为了彻底脱出自己,也跟着怒斥道。
“十亩百亩你看不出,可这大批粮田都出现了问题,难道你的眼睛瞎了么?”
吴布道身为户部侍郎,朝廷高官,怎么可能亲自到农田中检查庄稼,此事别说丞相,就是太子也该清楚。
但是,他这个领导责任是脱不掉的。
“殿下,都是那藏仲家在暗中搞鬼,欺上瞒下,臣也是受了他的蛊惑啊殿下...”
没办法,他也只能尽力甩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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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坚大力一拍龙书案,正要呵斥。
突然,有太监快步跑进了大殿内。
“殿下,贾江左大将军有报,城外有三处县城农户闹事,现在又有两县开始出现农户聚集,不用雷霆手段,不能镇压,请殿下发令。”
赵坚疑惑地转头去看安正道。
“农户又为何闹事?”
安正道暗叹一声:“殿下,因为各县征缴的粮食减产,不得不多扣些粮赋充数,致使与农户发生矛盾。”
“负责看管的禁军呢?”
“殿下,禁军军卒多出自各县乡农户家庭,恐怕镇压不力。”
赵坚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使了,一阵一阵地眩晕起来。
他用手扶住额头:“老师,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
安正道也没什么好办法,如果强力镇压住农户闹事,事情暂时会得到平息。
可是,农户余粮不够吃,来年谁去耕种农田?
粮食产量锐减,军队也不够吃,谁还尽心当兵?
此题无解。
但是,太子问计,自己不能不回答。
“殿下,以老臣之见,不如暂时在官员地主家征集些粮食,以缓解当前困境,您看如何?”
赵坚也知道,大部分的土地,还是掌握在皇家和各级官员手中,他们是免赋税的,也不会出现粮食减产问题。
可是,大正朝的官员,那是朝廷的根基,如果擅自征用他们的粮食,恐怕要比克扣农户的粮食,问题要严重得多。
。
农民闹事,军队可以镇压下去。
如果是官员闹事,十个八个还不怕,若是大面积爆发,恐怕自己的御林军都不好使。
只是征集十个八个官员家的粮食,怎么可能够用?
殿内一时沉默下来。
安正道不能沉默太久,太子不说话可以,自己不行。
“吴布道,你派人去找藏仲家,可是有回信了?”
没办法,还是要找到直接责任人,问题得从根源上解决。
“丞相大人,还没有回信...”
吴布道也难过,自己被你拖到这里,哪里会有信报到成德殿内,除了几个高官,谁也进不来嘛。
突然他脑子灵光一闪。
“殿下,丞相大人,不如让卑职亲自去抓他回来,问清楚缘由,也好从根本解决问题。”
赵坚冷哼一声:“你且跪在那里吧。”
说完转头:“来人,传孤命令,全城索拿户部司官员藏仲家,包括他在户部的下属及其相关家属人等,一律不可放过。”
听到太子如此说话,跪在地上的吴布道心都在哆嗦,完了,想必是藏仲家早早发觉了此事,已经跑了。
这个藏仲家一旦逃跑,那就轮到他吴布道倒霉了。
诛九族。
这三个字闪现在吴布道的脑子里,让他一阵头晕恶心,浑身瘫软无力。
如果真是如此结果,不但自己死得冤枉,其家人更是冤上加冤。
“殿下,臣有办法。”
吴布道不能坐以待毙,必须得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。
赵坚闻言冷声问道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殿下,我大正土地有三分之二全掌握在各级官员手中,他们没有税赋,全部种多少收多少,今年粮食丰收,想必手中余粮甚多,不如由朝廷出面购买,以缓解军队缺粮。”
安正道摇头道:“朝廷哪里有钱购粮?”
“朝廷可以打白条啊,就说明年秋后新粮下来,即可归还。”
吴布道见他们犹豫,连忙补充道。
“臣家中有地十二顷,今年产粮一千四百四十石,可全部供给御林军作为战备物资使用。”
听他如此一说,赵坚的脸色稍微缓和下来。
“老师,你去统计一下,看看有多少能借粮的官员。”
安正道躬身称是。
虽然他答应下来,心里却十分为难。
从官员手里借粮,无疑在狗嘴里抢食,给他们发俸禄是个顺茬,若想往回掏弄,估计矛盾不会小了。
赵坚再次看向吴布道。
“你,去给孤调查清楚,到底有多少亩土地欠收,多少农户动了手脚,此事若不严厉处置,以后会更加泛滥。”
吴布道以头触地,大声答应。
终于可以不用死,可自己的付出也很大。
只是性命保住了,就又开始心疼自己家的粮食。
大正京都城也开始乱起来。
粮食不够吃,那些有地的农户,还能稍微剩下点杂粮。
可城内的居民,依靠做些小生意的,做手工的,给人做工的,当学徒的...等等。
他们完全依靠估粮度日,城内粮价已经快飞到了天上去,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承担得了。
没有了饭吃,谁还能安稳过日子?
城外农户在闹,城内居民也开始动荡起来。
那些朝廷官员,虽然不愁吃穿,但是在收到朝廷公文,要求给朝廷交粮时,立刻如炸了毛的猫一般。
他们都清楚,朝廷说得好听,是借粮,还给打白条。
那还不是肉包子打狗?
在这样的环境下,镇西军四面封锁,大正朝廷朝不保夕,京都大地缺吃少穿,谁家不得多储存些粮食,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儿,现在比金银都好使。
大官在消极抗拒,小官在等待观望,谁也不主动去交粮。
而赵坚又不能派人去强行征粮,只能躲在宫内借酒浇愁。
农户闹事好歹被按下去了,可朝廷官员又开始消极抵抗朝廷。
这就差个领头的,如果有人胆大,敢站出来,保证一呼百应,都会起身对抗朝廷。
而此时,已经有近六十多位朝廷官员,跪在了皇宫门外的广场上。
只是半天的时间,就有官员歪倒在地,却坚持不退场。
赵坚醉眼朦胧,双目猩红,正坐在父皇赵争的床前,手里端了酒盏,兀自嘟嘟囔囔地说话。
“父皇,您看看这些大臣,还是咱大正的臣子吗?儿臣只是跟他们借点粮食,就开始逼宫,平日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,全他妈是屁话,一个个只知道吃俸禄混日子,哪里有为大正尽心办事的...”
他只顾自己说话,全没有注意到,赵争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,嘴里流出了涎水。
其他人都被赵坚赶了出去,没有人发现赵争此时的眼珠子又转动起来。
终于,大喘了几口气后,赵争嘴里发出了一阵“呃,呃...”的动静。
赵坚开始没注意,还转头四顾,寻找着声音的来源。
最后才惊喜地瞪着父皇的嘴巴,一时呆滞当场。
片刻后,赵坚扔掉手里的酒盏,双手将赵争扶了起来。
父子两人对视着。
赵坚看得很清楚,父皇的眼睛灵动不少,正上下打量自己。
“父皇...”
赵坚声音哽咽,眼里流下泪来。
赵争张了张嘴,却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,无法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“父皇啊,儿臣有些扛不住了,镇西军封锁了京都四周所有通道,今年粮食又出现了问题,农户聚集闹事,朝臣还跪在宫外,抗拒给朝廷借粮,父皇,儿臣该怎么办...”
听了儿子赵坚的话,赵争苍白的脸色渐渐涌上一股潮红。
他身体不能动,只有嘴巴张合,眼睛乱转。
只是片刻间,赵争也如同儿子一般,眼睛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,他自己很清楚,只是无法表达出来。
赵坚无奈,知道父皇病重,不能太过激动,遂减缓了语气,安慰道。
“父皇放心,儿臣必然能渡过难关,最终将镇西军赶出大正国土,恢复大正朝鼎盛,您安心养病,等儿臣办好一切时,就是您再振雄风之时,儿臣...”
赵坚嘴里说着话,双手却感到了父皇身体正软下去,接着,赵争的脑袋也垂了下来。
赵坚紧张地靠近过去,耳朵贴到他父皇的胸口上。
一切都安静了。
没有了呼吸和心跳的动静。
赵坚缓缓将赵争的身体放平,看着仍然瞪大眼睛的父皇,知道父皇死不瞑目。
自己在心理上的支撑也没有了。
。
第1539章 强行征粮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