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8章 伸手要饭

这次的炮击比上一次更加迅疾,而且炮声隆隆,听到所有人耳朵里,已经不是十几门火炮在轰击,而是炮击声响成了一片。

大谷吉从地上爬起来,惊异地看向延周河面。

黑乎乎根本看不清楚,只是觉得连番的震颤,还有无数吞吐火焰的影子,在半空中闪动。

完了,自己的水师肯定是被人干掉了。

三十艘战船,怎么可能会败得如此之快?

事态由不得他多想,延周河道上有越来越多的战船,缓缓驶进码头,停泊在河中,调整炮口,开始往洛西府城内射击。

大谷吉眯着眼睛,他觉得事情不对。

如果是大正禁军的援兵,怎么可能会无差别攻击,难道他们不考虑城内的自己人吗?

怎么还是之前的打法?

会不会还是镇西军水师在虚张声势?

不只大谷吉疑惑,衢横也在惊疑不定。

就连此次战斗的指挥者林细娘,也是苦笑不已。

自己是水师,在没有陆军部队的增援下,只能如此打这一仗。

眼见洛西府城就要被海寇攻占,大正禁军节节败退。

就算自己将战船上的所有军卒,都派下去增援,两三千水手,恐怕也改变不了大正禁军失败的局面。

还是让城内的大正禁军,自求多福吧。

老娘就这样打了。

城内有太多的海寇,不敢派军队进入,可城外的海寇不多,伊藤中矢已经将全部军队都押上了。

自己身边只留了数百护卫。

在一阵炮击之后,护卫们被炸得东躲西藏,队形分散得很开。

随即,上千的军卒从战船上冲下来,沿着河岸往大谷吉的卫队围过来。

大谷吉见势不妙,城内正遭受炮火洗礼,无数炸弹暴起乱石四溅,根本不能往城内去送死。

眼见乌压压一片军卒持枪往他们冲过来。

无奈,大谷吉调转马头,开始沿着河岸往东窜去。

一众护卫立刻紧跟在他的马后,亡命奔逃。

细娘立刻命令四艘战船,跟在后面往东驶去,以备接应一千军卒。

往城内轰击的火炮,也渐次收缩距离,然后停止炮击。

躲在城内各处的大正禁军和海寇军卒,听到那吓人的爆炸声停止,慢慢从躲避处露出头来查看状况。

衢横则抓紧时间,一边组织队伍,开始对海寇进行清剿。

另外派人出城,与镇西军水师取得联系。

不明就里的海寇军卒,不知是不是大正来了援军,更无法获得上司的命令,在城内乱作一团。

带领海寇进攻的将领,也无法得到大谷吉大将的下一步指令,疑惑地带人跑到断墙上,往外查看情况。

此时,天已大亮,城外已经没有了大谷吉大将的身影,只有延周河面上,停满了大正的战船。

有组织的战斗和没有组织的抵抗,高下立判。

衢横依然把握总局,各副将率领手下,组成一个个战斗小队,开始击杀散在城内的海寇军卒。

短时间内,海寇还能支撑,可时间一长,总指挥不见了,负责战场战斗的头领也没看到,恐慌的情绪,渐渐传染到了每一个海寇军卒。

溃散慢慢开始蔓延,失去了组织的海寇军卒,躲避着大正禁军的围杀,开始往城外逃去。

溃败一旦形成,越来越多的海寇军卒,都往城外跑。

他们越过断墙,往河岸跑。

在城墙与河岸之间的地段,再次受到火炮的攻击。

大正禁军在衢横的率领下,越战越勇,海寇的溃散,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。

看到在街道巷子里仓皇逃窜的海寇,那些躲藏起来的民夫杂役,有胆量大的,也壮起胆子,拣了地上丢弃的武器,开始追杀海寇。

满城都形成了一股悲壮的气势,踏着遍地的尸体和鲜血,四处围剿海寇。

两刻钟的时间,海寇队伍整体溃散开来,失去了总指挥,让他们无所适从,无心再战,只剩下求生的欲望,逃出这个杀戮遍地的城池。

衢横带领大正禁军,横扫了整个城区,很快,将所有海寇赶出了洛西府城,重新站在坍塌的城墙之上。

他没有下令继续追杀海寇,因为几乎所有军卒,都站立不稳,饥饿,精神,体力几个方面都消耗过大,一旦战斗胜利,松懈下来后,都撑不住了。

衢横命令各部将领,开始清理统计战损,并带了还能行动的军卒队伍,开始检查满地的尸体。

对于伤重没死的军卒,进行及时救治。

还有没死的海寇,都一一进行补刀,不留活口。

原本两万出头的大正驻军,此战之后,已经不足万人,死伤过半。

可见此战之惨烈。

海寇退去,细娘带了护卫,从战船上下来,来到城门处。

这里已经无法通行,城门楼被轰塌了半边,城门却被禁军用砂石泥土堵住。

接到报告,衢横快速从城墙上跳下来,大步往细娘这边赶来。

隔得老远,衢横便双手抱拳,大声喊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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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谢林将军施以援手,衢某携洛西城全体守军,拜谢镇西军之大义...”

他话没说完,就已经来到细娘跟前,压低声音。

“衢横感谢林将军救命之恩,此生将没齿难忘。”

细娘摆手笑道:“衢将军言重了,镇西军已经与大正禁军联合御敌,盟军有难,我等岂能袖手旁观,应该的。”

衢横一脸惭愧:“林将军,洛西城已经没了粮食,城内一万军卒正忍饥挨饿,既然林将军大义相助,不知能否...”

衢横说到此,老脸通红,无法再继续。

自己半生都在战场上打滚,面对生死都无所畏惧,可从未像此刻般狼狈,伸手跟人家要饭吃,还有比这更惨的军人吗?

但是,如果再不弄些粮食,挨不到天明,军卒中恐怕就得有人被饿死。

细娘冲衢横点点头:“粮食肯定有,自然也不会看着你们挨饿...”

她话还没说完,衢横已经兴奋地使劲点头,作揖拜谢。

“不过...”

细娘话音一转:“你们城内的大正禁军,必须要接受我镇西军的改编,今后得听从镇西军指挥。”

衢横作揖的手停在半空中,一脸惊愕地看着细娘。

这个脸色苍白,面容冷酷的女子,指挥火炮轰击府城时,手段十分犀利残忍,根本不分敌我,进行无差别攻击。

恐怕自己城内死伤的军卒,有不少是被炮火炸的。

“林将军,您是镇西军水师统领,衢某乃大正禁军正编车骑将军,咱们双方是联合关系,怎么变成了改编?”



细娘苍白的脸上,稍稍露出一丝笑容。

“联合有联合的好处,改编则有改编的作用,衢将军你看,河道里的战船,原来都是大正的水师,被镇西军改编后,已经成为镇西军水师第五战队,接受我镇西军统一指挥,为击溃海寇,做出了巨大贡献。”

衢横转头看了看河道里成排的战船,延绵十几里,大多数确实是大正水师的船只。

只是旗帜已经改为镇西军的标识。

“林将军,改编军队,此事体大,需要衢某报告骆大将军后,才能定夺。”

细娘摆手:“这个条款,在大正与镇西军联合协议中,已经写明,大正国师蓝域,已经代替大正太子签字画押,你无需再报告骆云飞。”

衢横搓着手:“哎呀,林将军,衢某并未看到什么协议,此事必须得上报骆大将军才是正道,不然,衢某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
细娘点头微笑:“行,我理解你的难处,衢将军也不用为难,守好你的洛西城,估计海寇溃败后,卷土重来的机会不多。”

说着话,细娘转身带了护卫,往战船方向行去。

衢横呆了片刻,连忙转身大步跟上。

“林将军,此事容衢某上报后即可告知结果,只是,这粮食问题,能否...”

细娘背负双手,一边走一边笑道。

“你我两军只是联合,若想要粮食,须等价交换,怎么可能平白伸手就要呢?”

衢横急道。

“可是,可是...衢某在洛西城内,已经没有可用之物,不知林将军的等价,是指什么?”

细娘不理会他的急迫,只是缓步往战船走着。

“眼下战争频仍,百姓流离失所,土地荒芜,粮食非常短缺,这可是能救命的重要物资,岂能轻易赠送他人?”

衢横真急了,如果没有粮食,他们如何渡过这一难关?

本来大正朝廷的补给就少,眼下因为连续的战斗,让军卒体力消耗过大,每天一顿饭,都是一半野菜一半糙米。

“林大人,你我是盟军,共同抵御海寇的侵犯,没有了我大正禁军的辅助,镇西军将独木难支。”

他一急,便口不择言,忘记了刚刚被镇西军救援的事。

细娘转头,冲衢横一龇牙,雪白的牙齿被阳光一照,晃得衢横有些眼晕。

“衢将军,我镇西军需要你大正禁军的辅助么?”

衢横傻了,立刻明白,自己说错了话。

“林将军,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,城内还有一万人等着吃饭呢,他们都饿了好多天了...”

“与我镇西军何干?”

细娘加快了脚步,不想再跟衢横纠缠。

显然,这个家伙根本没那个胆子,擅自接受镇西军的改编。

衢横为了要粮食,老脸都不要了,跟在一群人身后,一再哀求。

“林将军,只要您答应借些粮食,衢某日后必定双倍奉还。”

“衢将军,我都懒得说你,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,你大正还有粮食可用么?切...”

衢横止住脚步,绝望地看着细娘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,越走越远。

这情形,还不如在战场上让海寇砍死来得痛快。

他衢横也是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,舔着脸哀求一个女子,竟然被人如此轻视,肚子再饿,也没脸继续求人。

大丈夫死则死矣,不能吃嗟来之食。

可是,他自己要脸不吃饭可以,城内的一万军卒怎么办?

要让他接受镇西军的改编,也是不可能的事,没有骆云飞的命令,谁敢将军队送出去?

转头一想,不把军队送出去,就得全部饿死在洛西城内。

这是个两难的抉择,快把衢横折磨疯了。

几个副将跟在衢横身后,眼巴巴地看着镇西军的人回到了战船上,饥饿让他们两眼发绿,大脑宕机。

“将军大人,咱不如让镇西军改编就是,如此绝境,骆大将军会理解的。”

一个副将胆大,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
“放屁,身为军人,临阵投敌,是个什么后果,你自己不知道?”

“可是将军大人,镇西军现在不是敌人啊。”

“你他妈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?”

“还请将军大人明示。”

衢横咬牙道:“联盟只是暂时,我大正禁军与镇西军早晚一战,就在海寇败退之后。”

另一个副将发了狠:“衢将军,当兵吃粮,这是常识,没有饭吃,咱还当的什么兵?”

衢横扭头恶狠狠地盯着他。

“如果你是个大头兵,说出这样的话,老子不会怪你,可你身为将领,竟敢如此大逆不道,想想你的家人吧。”

那副将顿时垂头不语。

还有一个跟在最后面的副将,此时壮起胆子,上前一步。

“衢将军,身为将领,或许不该说出此话,可是咱身后跟了上万军卒,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?”

“那是老子愿意看到的吗?”

衢横皱眉反问。

第一个说话的副将开口反驳。

“衢将军,饿死士兵,责任在谁?”

衢横扫视三个副将一眼。

“怎么,你们想造反?”

三个副将没有再低下头,反而与衢横对视。

“我们不会造反,但是,更不想饿死士兵。”

衢横与他们对视半晌,颓然叹了口气。

“说出你们的想法,我不会上报就是。”

三个副将互相对视一眼。

“衢将军,何去何从,就让军卒自己选择如何?”

衢横沉默不语。

情况很明显,只要自己放手,估计城内的一万军卒,绝大部分会放弃大正,转而投向镇西军阵营。

身为军卒,能吃饱饭是第一位的,为谁打仗,他们都是炮灰的存在。

衢横心中矛盾,自己手下军卒都走了,留下一个光杆司令,他还有脸回去见骆云飞么?

一旦部队归了镇西军,连带洛西府城也成了镇西军的地盘,自己算守住了还是没守住?

洛西城外,一正三副,四个大正禁军的主将,正在犹豫挣扎中,不知该如何行事。

此时,停泊在码头上的几艘战船,其中镇西军水师的迅风一号战船上,从船楼上垂下一条巨大的条幅。

上面用黑色大字,写了一句话。

“想吃饱饭的,前来投靠镇西军。”

考虑到大正军卒中,认识字的不多,条幅上的话也写得很直白,在一行大字的下面,还画了一个盛满米饭,冒着热气的饭碗。

更让衢横等将领绝望的是,战船上顺风飘过来煮饭的香气。